灵感来自在B站看的一篇有声漫,感觉剧情很不错,如果写成小说或者做成动画应该效果很好,正好闲着没事,让 DeepSeek 按原文重构了一篇短篇轻小说,不过写的一般,跟我印象里 DeepSeek 的文学能力差得有点多,所以我也手写了不少地方。也不知道现在哪家 LLM 的模型文学功底最好呢?(首先排除 ChatGPT)
以下为正文:
一周的婚约
序章
意识是从一片空白里慢慢浮上来的。
先听到声音。嘀、嘀、嘀——规律的,单调的。然后闻到味道。消毒水。最后看见光。
白色的天花板。
——医院。
这个认知从哪里来的,我说不清楚。就像我知道头顶那个东西叫灯——知识还在,但记忆没了。像被人格式化的硬盘,容量还在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我试着坐起来。身体很重,胳膊上连着管子。
“哦,醒了?”
门开了。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进来,头发乱糟糟的,眼神像没睡醒。往床边的椅子上一坐,翘起二郎腿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……头有点疼。”
“嗯,正常。”
他翻了翻病历,表情平淡得像在看超市小票。
“知道自己叫什么吗?”
“龙崎龙。”
“年龄?”
“……二十五?”
“嗯。”
“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事故。头部受了冲击,CT没异常,但有记忆障碍的症状。”
“记忆障碍……”
“就是失忆。”
失忆。电视剧里看过。主角醒来什么都不记得,然后发现自己是什么大人物。现实是——我躺在一张硬邦邦的病床上,头顶有根灯管坏了,忽明忽暗地闪,一个中年男人用“今天天气不错”的语气告诉我:你失忆了。
“严重吗?”
“暂时性的。恢复日常生活的话,会慢慢好转。”
“慢慢是多久?”
“因人而异。”
他没把话说完。但我听懂了。
“那我……”
“今天就能出院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你身体指标正常,没必要住院。”
“不是,”我撑起身体,“我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,你就让我出院?”
“你不是记得名字和地址吗?”
“那倒是……”
“那就没问题了。”他站起来,“你单身,没工作。家属那边联系过了,有人来接你。”
门关上了。
嘀、嘀、嘀。
单身。无业。
这种事我倒是不想知道。
我低头拔掉针头,手背上渗出一点血珠,用纸巾按住了。
还好,我好像还记得自己家的地址。
但这句话反过来想也挺麻烦的——除了名字和地址,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,讨厌吃什么。不知道自己是做什么工作的——好吧,无业。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朋友。
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全都不记得。
我拿起床头的手机。很普通的款式。按下电源键。
相册——空的。
通讯录——空的。
聊天记录——空的。
社交软件都是刚装好的状态,连登录都没登录过。
我盯着屏幕。
什么鬼?
我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
窗外有汽车喇叭声。这座城市正在运转,人群正在流动。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。
只有我,在这片都市丛林的正中央,变成了孤零零一个人。
我把手机塞进口袋。
算了,想那么多也没用。
电梯在一楼打开,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也有外面飘进来的汽车尾气。
我推开玻璃门。
十一月的风迎面扑来,不算冷。有人从我身边走过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笑。
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方向。
我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。
没有消息。没有未接来电。就好像这个世界上,没有任何人在等我。
算了。至少还有个家可以回。
虽然我不知道那里什么样,推开门之后会看到什么。
但总得从某个地方开始。
身后的医院大门开开合合,那根坏掉的灯管大概还在闪。
在这片都市丛林的正中央,我变成了孤零零一个人。
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我加快了脚步。
第一章
房子在住宅区深处的一条小巷里。两层,灰白色的外墙,门口有一棵不算大的树,叶子黄了一半。整体看起来不新不旧,就是那种很普通的民宅——普通的程度大概是我站在门口看了十秒钟,也没能产生任何“啊,我来过这里”的感觉。
门口的信箱上贴着“龙崎”两个字。字迹挺好看的,清秀。
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是我的笔迹吗?不知道。不认识。
掏出钥匙——对,钥匙在钱包里,和身份证塞在一起,上面贴了张小小的标签写着“家”——插进锁孔,转了两圈。
咔哒。
门开了。
玄关很暗。我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,摸到一个开关,按下去。灯亮了,暖黄色的光,照出一双整整齐齐摆在鞋柜旁边的拖鞋。
“……有人?”
没人回答。
我换拖鞋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——鞋柜旁边还有一双女鞋。白色的,很小的码,鞋面上有个小小的蝴蝶结。
女朋友?不可能吧,医生不是说我单身吗?
还是说——
“欢迎回家!”
声音从走廊尽头炸开,吓得我差点把拖鞋甩飞出去。
“你回来得好晚啊。”
灯亮了。一个女生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里端着一个盘子,围裙上还沾着水渍。长发,白裙子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——整个人散发出一种“我在这里等很久了”的气场。
漂亮得不像话。
我愣在玄关。
“肚子饿了吗?饭已经做好了哦。”
“那个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“请问你是?”
她歪了歪头。
“啊,对哦。医院跟我说了——你失忆了对吧,龙?”
“是、是的……”
“所以——能告诉我你是谁吗?”
脑子飞速运转。
妹妹?不对,我应该是独生子。
妈妈?更不对了,哪有这么年轻的妈。
女朋友?我居然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?
“未婚妻!”
她干脆利落地宣布。
“诶?”
“你的未婚妻!”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搁,双手叉腰,“比真金还真!”
我盯着她看了三秒钟。
对不起。完全没有印象。
“那个……”
“优花。叫我优花就好啦。我们可是未婚夫妻呢。”
“优花小姐——”
“优花。”
“……优花。”
她满意地点点头,转身回厨房,声音从里面飘出来:“饭马上就好,你先坐着等一会儿。”
我站在玄关,拖鞋只穿了一只。
未婚妻。
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。
二十五岁,单身,无业——这是医生十分钟前告诉我的信息。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自称未婚妻的女生,告诉我那些信息全是错的?
不对。医生说的是“你单身”——那应该是从病历或者什么官方记录里看到的。如果我有未婚妻,病历上不可能写单身吧?
除非……这未婚妻是假的?
我坐在餐桌前,开始认真思考这种可能性。
骗婚?仙人跳?还是什么整蛊节目的隐藏摄像头?
我偷偷环顾四周——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劲啊。
优花端着两盘咖喱饭从厨房出来,在我对面坐下。她把其中一盘推到我面前,然后托着下巴看我。
“不吃吗?”
“那个……”
“先吃饭吧。边吃边聊。”
确实饿了。我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放进嘴里。
……味道还不错。不,应该说很好吃。咖喱的香料味和蔬菜的甜味融合得很好,肉也炖得软烂。我本来以为失忆之后味觉也会出问题,现在看来至少舌头还是靠谱的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笑了笑,也开始吃自己的那份。
气氛有点微妙。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,面对面,中间隔着一个盘子——这种感觉应该很日常才对,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对了。
太自然了。
她坐在这里的样子太自然了。就像是已经在这张桌子前坐了无数次,就像我面前的这个位置本来就该属于她,就像“未婚妻”这个身份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明。
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“那个,”我放下勺子,“能跟我说说我们的事吗?”
“我们的事?”
“就是……怎么认识的,交往了多久,为什么订婚之类的。”
优花歪了歪头,表情像是在回忆什么开心的事情。
“大学的时候认识的。你大三,我大一。社团招新的时候你坐在摊位后面,别的学长都在卖力吆喝,只有你在低头看手机。我觉得你这个人好奇怪,就过去搭话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认识了啊。你这个人一开始话很少,熟了之后就变得很多。总是在奇怪的地方较真,但在重要的事情上又很随便。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,低头搅了搅咖喱,“是个很好的人。”
这个评价我倒是挺想相信的。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是个混蛋。
“那……订婚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嗯……半年前。”
“那……”我犹豫了一下,“婚姻届是怎么回事?”
“嗯?”
“你一上来就让我签字,那个……”
“哦,那个啊。”优花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超市鸡蛋打折,“今天就要交上去的。”
“这么突然就结婚什么的——”
“不突然吧。我们可是未婚夫妻啊。”
“但我现在失忆了——”
“没关系啊。”她往前探了探身子,“你什么都不用担心。你只需要在这份文件上签字就可以了。”
“这、这不太好吧……”
“哪里不好了?”
“我对你……”
“不知道喜不喜欢我?”
“对不起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,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很快,快到我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。
但她的表情没有变。还是笑着的,还是弯弯的眼睛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说,“总之只要龙再喜欢上我就可以解决了吧?”
“诶?”
“一个星期!一个星期之内,我一定会让你再次对我动心的!”
“……就这么有自信?”
“那当然!”她拍了拍胸口,“就算失去了记忆,龙也还是龙。不可能不喜欢上我的。”
她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我面前。俯下身,看着我的眼睛。
距离很近。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,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。
“你就做好觉悟吧。”
“……你这也太有自信了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她直起身来,双手叉腰,“那么,等你喜欢上我之后,要马上在婚姻届上签字哦。听见没?”
搞得像是在讨债一样。
我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,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。
这么好的女孩,我居然一点都不记得。
“优花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……同居的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以前……也是住在一起的?”
“对啊。不然怎么叫未婚夫妻。”
“那我的房间——”
“二楼左手边第一间。”
“你的呢?”
“右手边第一间。”
“隔了一间?”
“隔了一间。”
“……那就好。”
“你这是什么反应。”她鼓起脸,“说得好像我会对你做什么似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主要是没敢说。
“我差不多要去洗澡了哦。”
“嗯,好。”
她转身走了两步,然后——
开始脱衣服。
“等——喂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干嘛突然脱衣服啊!”
“不脱怎么洗嘛。”
“你回自己房间脱啊!”
“麻烦。”
她理所当然地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上衣已经脱到一半了。我赶紧把头转过去,盯着墙壁上的一个污渍看。
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污渍的污渍。
“难道我们要一起洗?”
“那是当然的吧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吗?”
“不知道!我不记得了!”
“未婚夫妻啊。”
“那也不能——”
“好啦好啦,开玩笑的。”
脚步声往浴室的方向去了。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,水声。
我对着墙壁长出了一口气。
这个女人……绝对是故意的。
洗完澡出来,面临的第二个问题更严峻。
“我睡地板就行。”
“不行啦,这样会把身体弄坏的。”
“那我去客厅沙发——”
“会感冒的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睡床嘛。”优花拍了拍身边的空位,语气像在邀请人一起看电视,“又不是没睡过。”
“但我现在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不记得了。所以从现在开始记就好了呀。”
她说得好像这是全世界最简单的事情。
我站在床边,犹豫了很久。
她躺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看着我。
“那个……真的什么都不做?”
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不是!我是说——”
“判你死刑。”
“……这算什么判决啊。”
“不做的判决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钻进被子里。
躺在陌生——应该是陌生吧——的床上,身边躺着一个自称是我未婚妻的女生。天花板在暖黄色的床头灯光里显得很柔和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,只有空调的指示灯发出一小点绿色的光。
她的呼吸声很轻。平稳的,均匀的。
“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就这么没有魅力吗?”
“诶?”
“讨厌吗?”
“倒是不讨厌……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,听起来有点模糊,“晚安。”
“……晚安。”
灯灭了。
黑暗里,我睁着眼睛。
不是没有魅力。是太有魅力了才不行啊。
这句话我当然没说出口。
就这样,我和自称是我未婚妻的她的同居生活——不对,是“重新开始”的生活,拉开了序幕。
窗外有风,吹得那棵半黄的树沙沙响。
我闭上眼睛。
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但至少——这个夜晚,不算太糟。
第二章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香味弄醒的。
准确来说,是被煎蛋的滋滋声和味增汤的咸香从被窝里硬拽出来的。我睁开眼,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发了三秒钟的呆——我在哪?这是谁家?旁边枕头上的凹痕是怎么回事?
……哦,对了。失忆。未婚妻。同居。
这三个词排列在一起,怎么看都像是什么低成本抖音小短剧的设定。
我坐起来,揉了揉头发。床的另一半已经空了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优花大概是怕吵醒我,连拖鞋都没穿——我注意到地板上有一串光脚的脚印,从床边延伸到门口。
这个人,还挺细心的。
我下楼的时候,优花正背对着我站在厨房里,围着那条昨天沾着水渍的围裙——今天洗干净了,白色的,边角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。她的马尾扎得高高的,随着翻炒的动作一晃一晃。
“早啊。”我靠在门框上。
“早!”她回过头,笑得像窗外那束阳光,“睡得好吗?”
“还行……你呢?”
“好得不得了!”她把煎蛋铲进盘子里,“毕竟旁边睡着喜欢的男生嘛。”
“……你能不能别一大早就说这种话。”
“搞什么?我们是未婚夫妻啊!”
她说得对。我竟然无法反驳。
早餐端上桌的时候,我发现盘子旁边放着一张纸条。
“今日菜单:煎蛋、味增汤、烤鲑鱼、白饭。备注:龙喜欢吃半熟的蛋,但不要流黄太多。讨厌的食物是青椒和煮茄子。以上。”
我看了看纸条,又看了看盘子里的煎蛋。
半熟,蛋黄微微颤颤的,边缘煎得有点焦。
“……我以前跟你说过这些?”
“说过啊。”优花托着下巴,“不止一次。每次问你‘想吃什么’的时候都会说一遍。不过没关系,你不记得的我都帮你记着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,像在说“今天超市鸡蛋打折”。
但我总觉得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。
算了,想太多也没用。我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鲑鱼放进嘴里。
咸淡刚好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笑了,然后低头开始吃自己的那份。
吃过早饭,我主动提出洗碗。毕竟住在别人——不对,住在“未婚妻”家里,总不能白吃白住。优花倒是没有推辞,只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洗,时不时说一句“盘子要冲干净哦”或者“洗洁精放太多了”。
“……你是来监工的吗?”
“我是来欣赏男朋友洗碗的。”
“这也值得欣赏?”
“当然值得。”她理所当然地说,“你以前洗碗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。一边看一边跟你聊天,你嫌我碍事,就把我赶出去了。”
“那我以后也把你赶出去。”
“你舍不得。”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现在都没动。”
我确实没动。
这个女人,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。
洗完碗,我拿起扫帚准备打扫客厅。优花在沙发上窝成一团,翻着一本杂志,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。
“龙,你还挺爱打扫的嘛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嗯。以前就是你在打扫卫生。客厅、卧室、楼梯、浴室……都是你负责。”
“那你负责什么?”
“做饭。”
“哦,分工明确。”
“还有美貌。”
“……这也算?”
“当然算。你每天回家看到我这张脸,心情就会变好。这难道不是重要的贡献吗?”
我停下来看着她。
她正从杂志后面探出半个脑袋,眼睛亮亮的,嘴角微微翘起——那个表情既像在开玩笑,又像在认真等我的回答。
“……是是是,重要重要。”
“你敷衍我!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
“那你夸我一句。”
“……”
“快夸。”
“你很漂亮。”
“语气太敷衍了!重来!”
“你很漂亮。”
“还是敷衍!”
“你到底想怎样!”
“像真心话那样说。”
“我说的就是真心话啊!”
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钟,然后把脸埋进杂志里。
“……哼。算你过关。”
耳朵尖红了。
我继续扫地,假装没看见。
下午的时候,我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门口停下了脚步。
这扇门是关着的。昨天扫除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——其他房间的门都开着,唯独这一间,关得严严实实,像是有人在里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我伸手握住门把手,试着转了一下。
锁着的。
“等一下!”
优花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来的。
“这、这可是少女的秘密花园!禁止入内!”
“少女?”我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门,“你住这间?”
“对、对啊!”
“那你昨天不是说你的房间在右手边第一间吗?”
“……”
她沉默了。
沉默得很刻意。
“那是骗你的。”她理直气壮地说,“我真正的房间是这间。右手边那间是客房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骗我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这里面太乱了!不想让你看到!”
“我又不会嫌弃你——”
“不行!”她张开双臂,整个人挡在门前,“绝对不行!这里面可是核爆级别的灾难现场!你要是看到了,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就完蛋了!”
“你在我心里的形象跟房间乱不乱没关系——”
“有关系!百分之百有关系!”她的脸涨得通红,“你以前就说过,‘优花的房间像个垃圾场’!”
“我以前说过这种话?”
“说过!不止一次!”
“……那我还挺过分的。”
“你确实挺过分的。”她瞪着我,“所以现在不许看!等我自己收拾好了再说!”
我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那扇锁着的门。
算了。
“行吧,不看就不看。”
“……真的?”
“真的。反正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。”
她松了一口气,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。
然后我转身走了两步,回头说了一句:
“不过既然是‘核爆级别的灾难现场’,你一个人收拾得完吗?”
“你少管!”
“好好好。”
我走下楼梯的时候,听见她在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“笨蛋。”
声音很轻,但听得清清楚楚。
晚上。
“我差不多要去洗澡了哦。”
“嗯,好。”
“你要一起洗吗?”
“不要。”
“小气。”
她拎着浴巾走进浴室,关上门。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——其实也没在看,就是开着当背景音。新闻里在说某地的柿子丰收了,农民伯伯笑得很开心。
浴室的灯亮着,水声哗哗的。
我盯着电视屏幕,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。
今天一整天,优花都在我身边。做饭的时候在,吃饭的时候在,看电视的时候窝在我旁边,我扫地的时候她就跟在后面走来走去——像一只怕被主人丢下的猫。
她到底在图什么呢?
一个失忆的人,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,工作没有,钱也没有——好吧,钱包里还有几张钞票,但总不能用那些钱过一辈子吧。这样的一个人,她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留在身边?
就因为是“未婚妻”?
可如果我真的值得她这么做,那我以前应该是个还不错的人吧?
……虽然完全不记得了。
“我洗好了哦。”
优花从浴室出来,头发湿漉漉的,脸上还带着水汽。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,长度刚好盖住大腿,领口松松垮垮的,锁骨若隐若现。
“到你了。”
“嗯。”
我抱着换洗衣服走进浴室。洗漱台上放着她用过的洗发水和沐浴露,瓶子东倒西歪的,盖子也没拧紧。旁边还有一个粉色的小盒子,上面写着“护发素”——盖子同样没拧紧。
这个人,还真是不拘小节。
洗完澡出来,发现优花已经躺在床上了。
对,是我的床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等你啊。”
“等我干嘛?”
“睡觉啊。”
“你回自己房间睡啊。”
“不要。一个人睡害怕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一个人睡的吗?”
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”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边脸,“现在我男朋友失忆了,我需要安慰。”
“需要安慰的是我吧……”
“那你就更不应该赶我走了。”
她说得好有道理,我竟然无言以对。
我站在床边犹豫了很久。
优花就那样躺着,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我,像在等什么有趣的实验结果。
“你打算站一晚上?”
“……我在做心理准备。”
“跟女生睡觉需要做心理准备?”
“跟未婚妻睡觉需要。”
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好啦好啦,我保证什么都不做。这样可以了吧?”
“……真的?”
“真的。骗你是小狗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钻进被子里。
床不大,两个人躺在一起难免会碰到。她的手臂贴着我的手臂,温热的,带着沐浴露的香味——和我用的是同一款。头发还没完全干,有几缕散在枕头上,散发着洗发水的气味。
“呐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就这么没有魅力吗?”
“……你怎么又问这个问题。”
“因为你在躲我啊。”她侧过身来看着我,“离我那么远,都快掉下去了。”
“我没有躲——”
“那你往我这边靠一点。”
“……”
“靠一点嘛。”
我往她那边挪了一厘米。
“再靠一点。”
又挪了一厘米。
“再——”
“够了够了,再靠就贴上了。”
“贴上了又怎样?”
“你不是说保证什么都不做吗?”
“我说的是不做色色的事。贴一下又不算。”
她理直气壮地往我这边挪了挪。现在是真的贴上了。肩膀碰着肩膀,手臂碰着手臂。她的体温比我高一点,暖暖的,像个小暖炉。
“你看,也没怎样嘛。”她说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舒服吗?”
“……还行。”
“还行?就还行?”
“你很烦诶。”
她笑了。声音闷在枕头里,闷闷的,但很好听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开口了。
“龙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不记得我了,对吧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那你现在,对我是什么感觉?”
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。
我认真想了想。
“说不清楚。”
“怎么个说不清楚法?”
“就是……明明应该不认识你,但待在你身边的时候,总觉得很安心。”
“安心?”
“嗯。像是……这个地方我来过。这个人我见过。这种安心感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。
“呐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我说——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这种感觉是对的,你会相信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。晚安。”
“等等,你把话说清楚——”
“晚安!”
她把被子拉过头顶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猫。
我盯着那一团被子看了几秒钟。
“晚安。”
灯灭了。
窗外有风,吹得什么东西沙沙响。
我闭上眼睛。
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但“安心”这种感觉,大概不会骗人吧。
第三章
今天我起的很早。
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盯着茶几上那张婚姻届看了大概五分钟。
白纸黑字,格式规整,该填的地方都填好了——除了我的签字栏。优花的字迹工工整整,名字写在女方那一栏,笔画干净利落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
旁边还贴了一张便利贴:“等你哦❤”
后面那个爱心画得特别大,占了便利贴的三分之一。
“……这算什么,催债吗?”
我把婚姻届翻过去扣在茶几上,眼不见为净。
优花出门买东西去了,出门前嘱咐我“在家好好休息”。但我闲不住——可能我以前就是个闲不住的人,也可能只是坐着没事干会胡思乱想。总之我拿起扫帚,开始打扫客厅。
扫地,擦桌子,整理茶几上的杂志——优花看的那些杂志堆得乱七八糟的,什么美妆穿搭、料理食谱、还有一本封面是“春季婚礼特辑”的,折了好几个角。
我翻了翻那本婚礼杂志。
折角的地方都是些婚纱款式、婚礼场地、捧花搭配之类的内容。其中一页折得特别深,页脚都起毛了,上面是一件白色的婚纱,旁边印着“人气No.1”。
我盯着那件婚纱看了几秒。
她应该是很想结婚的吧。也是,毕竟是“未婚妻”嘛。
打扫完客厅,我拎着扫帚上了二楼。走廊尽头那扇门还是关着的——“少女的秘密花园”,优花是这么叫的。我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,门缝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算了,人家不让进就不进。
我推开旁边的客房——优花说这是她的“备用房间”——打算打扫一下。推开门的时候,我愣住了。
房间很干净。
干净得不像没人住的样子。床铺整整齐齐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书桌上什么都没有,连灰都没有。
不对。
如果这是客房,为什么这么干净?
而且——这个房间的位置,正对着楼梯口,窗户朝南,采光最好。一般人会把采光最好的房间当主卧才对。
我站在门口想了想。
算了,想多了头疼。
打扫完客房,我又回到走廊。路过那扇锁着的门时,鬼使神差地蹲下来,看了一眼门缝。
门缝很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门板的底部有几个浅浅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的。大概是开门的时候鞋子蹭的?
我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。
“我回来啦——!”
优花的声音从楼下传来,元气满满,像颗小炮弹。
“龙——你在哪——二楼吗——?”
“在呢。”
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冲上来。优花出现在楼梯口,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脸颊红扑扑的。
“你怎么又在打扫卫生!”她一脸小学班主任训斥学生的表情。
“闲不住嘛。”
“你就是闲不住。以前也是,明明说好了周天不干活,结果我打个盹的功夫你就把整个房子都打扫完了。”
“那你还挺幸福的嘛。”
“幸福是幸福,但你让我很没成就感啊。”她把袋子放下,叉着腰,“我也想偶尔打扫一下卫生,让你夸夸我嘛。”
“那你打扫啊。”
“不要。好麻烦。”
“……”
这是什么逻辑。
“对了,”我指了指那扇锁着的门,“你那个房间,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收拾?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。”
“不要!”她突然大喊,反应比昨天还大,“说了不行就是不行!”
“好好好,不行不行。”吓我一跳。
“而且——”她凑过来,盯着我的眼睛,“你是不是想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溜进去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骗人是小狗。”
“骗人是小狗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,然后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走啦,下楼。我给你买了布丁。”
“布丁?”
“你以前最喜欢的。焦糖味的。”
“……我以前喜欢吃布丁?”
“对啊。每次去便利店都会买。我还问过你‘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爱吃布丁’,你说‘因为甜的东西让人开心’。”
“我说过这种话?”
“说过。原话。”
我跟着她下楼的时候,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——便利店的冷柜,黄色的灯光,一盒焦糖布丁。
但也只是“感觉有这么一个画面”,细节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不过布丁确实挺好吃的。
下午,优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,我坐在旁边翻那本婚礼杂志。
准确地说,是被迫翻的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怎么样?”
“挺好。”
“你说‘挺好’的时候能不能走点心?”
“挺好看的。”
“你都没看!”
我确实没看。我刚才在看杂志上那篇“新郎致辞范文”,在想如果自己站在婚礼上,能说出什么来——“大家好,虽然我不太记得我老婆是谁,但我感觉她人挺好的”?
不行,这太离谱了。
“龙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在发呆。”
“没有,我在认真看。”
“那你说说这个花环好看吗?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指着的地方。白色的花环,点缀着几朵粉色的小花,看起来很素雅。
“好看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你喜欢这种?”
“嗯。”她把杂志往我这边推了推,“我一直在想要用什么样的花环。白色的比较百搭,但粉色的更可爱一点……你觉得呢?”
“白色的吧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穿白色好看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之后,我自己愣了一下。
优花也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的耳朵尖慢慢变红了。
“……哼。”她把脸转回电视方向,“算你有眼光。”
我假装继续看杂志,余光瞥见她在偷笑。
这个女人,高兴和生气都写在脸上,藏都藏不住。
傍晚的时候,优花突然说想出去散步。
“散步?”
“嗯。天气这么好,不出去走走太可惜了。”
十一月的傍晚确实不错。天还没黑透,西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,空气凉凉的,但不冷。住宅区的小路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经过。
优花走在我旁边,步伐很慢,像是有意配合我的速度。
“龙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想起来什么?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……这个地方。有没有觉得来过?”
我看了看周围的街道。普通的住宅区,普通的电线杆,普通的自动贩卖机。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她的语气没什么变化,“没关系。慢慢来。”
我们继续往前走。经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,优花突然停下来。
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她跑进便利店,三十秒后跑出来,手里拿着两盒布丁。
“给。”
“又是布丁?”
“你不是喜欢吃吗?”
“我现在也说不准喜不喜欢——”
“吃一个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我们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,打开布丁。塑料小勺撕开包装纸的时候发出“咔”的一声,很清脆。
我舀了一口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焦糖的微苦和布丁的甜混在一起,口感滑滑的,在舌尖上化开。
“怎么样?”
“……挺好吃的。”
“是吧!”她笑得眼睛弯弯的,“我就说嘛,龙的口味不会变的。”
她自己也舀了一口,然后皱起眉头。
“好甜。”
“你不是说我喜欢吃甜的吗?”
“我喜欢看你吃,但我不喜欢自己吃。”
“那你买两盒干嘛?”
“陪你啊。”
她理所当然地说着,把剩下的布丁推到我面前。
“都给你吃。”
“……你这样会把我喂胖的。”
“胖了我也要。”
我盯着那盒布丁看了两秒钟,然后拿起来吃了。
风从西边吹过来,带着一点晚霞的温度。
“呐,龙。”
“嗯?”
“牵手吗?”
“……怎么突然问这个。”
“因为想牵。”
她把手伸过来,掌心朝上,手指微微张开。路灯刚好亮起来,暖黄色的光照在她手上,把指甲染成淡橘色。
“不牵就算了哦。”
我没说话,把手放了上去。
她的手很小,手指细细的,掌心有点凉。我握住的瞬间,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你的手好大。”她说。
“是吗?”
“嗯。以前牵手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。每次都被你整个包住,特别有安全感。”
“……我以前经常牵你的手吗?”
“当然啦。出门就牵,看电影的时候也牵,有时候在家坐着坐着你就突然伸手过来。”
“那我还挺黏人的嘛。”
“超级黏人。”
“你还不是一样。”
“我才不黏人呢!”
“那你现在在干嘛?”
她低头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,沉默了一秒。
“……这次不算。”
“为什么不算?”
“因为你失忆了,需要安慰。”
“又拿失忆说事。”
“失忆就是用来拿来说事的嘛。”
她说得理直气壮,手指却握得更紧了。
我们就这样牵着手,沿着住宅区的小路慢慢走回去。
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谁的。
“龙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我们去水族馆吧。”
“水族馆?”
“嗯。你以前很喜欢去。每个月都要去一次。”
“每个月?”
“对。你说看着鱼发呆很舒服。”
“……我还说过这种话?”
“说过。而且每次去都看同一条鱼看半个小时。”
“哪条鱼?”
“一条很大的石斑鱼。丑丑的,你却说它‘很有味道’。”
“……”
我越来越搞不懂以前的自己了。
“好啊,那就去水族馆。”
“真的?”她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。
“嗯。反正也没什么事做。”
“太好了!”她晃了晃牵着的手,“那我要穿新买的那条裙子!”
“什么裙子?”
“不告诉你。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她笑得像个要去春游的小学生。
我看着她那个笑容,忽然觉得——
算了,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。
现在的日子,好像也不差。
回到家之后,优花去洗澡了。
我坐在客厅里,又看到了那张被翻过去扣在茶几上的婚姻届。
我把它翻过来,盯着那个空白的签字栏看了很久。
“等你哦❤”
便利贴上的爱心还是那么大。
我叹了口气,把婚姻届重新扣回去。
不是不想签。
只是——
现在的我,真的配得上她吗?
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,有什么资格在婚姻届上签字呢?
“龙——我洗好了——到你了——”
“来了。”
我站起来,往浴室走去。
路过茶几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。
然后拿起笔,在便利贴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圈。
不是签字。
只是一个圈。
但优花出来看到的时候,一定会问吧。
然后我就可以说——
“没什么意思。就是看到了而已。”
算了。
到时候再说吧。
第四章
失忆第四天。
优花说要去水族馆的时候,我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感觉。就像有人跟你说“我们去吃拉面吧”——可以,没问题啊,反正也没别的事做。
但她显然不是这么想的。
早上八点,我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。准确地说,是被衣柜门反复开关的声音吵醒。我睁开眼,旁边的床位是空的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——她昨晚又睡在我房间了,说是“一个人睡害怕”,但是吧,我怀疑她只是懒得回自己屋。
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。
我打着哈欠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“优花?”
“等一下!还没好!”
“你在干嘛?”
“换衣服!不许进来!”
“……你换衣服就换衣服,翻衣柜干嘛?”
“因为不知道穿哪件嘛!”
女人的逻辑,我放弃了。
我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。期间听到衣柜门开关至少五次,抽屉拉开推回至少三次,还有一次是——“啊!这件好像有点皱了!熨斗在哪里?”
又过了五分钟,门终于开了。
优花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。裙摆刚好到膝盖,领口有一圈白色的小花边,腰身收得恰到好处。头发散下来,披在肩膀上,发尾微微卷曲,大概是用了卷发棒。
她抬头看我,眨了眨眼。
“怎么样?”
“……好看。”
“就‘好看’两个字?”
“很好看。”
“这是三个字。”
“你要几个字?”
“至少四个。”
“特别好看。”
她鼓起脸。
“你是不是在敷衍我?”
“没有。真的很好看。”
这倒不是敷衍。淡蓝色确实很适合她,衬得皮肤很白,气质也柔和了不少——和她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“是吗?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,转了个圈,“我也觉得挺好看的。新买的,一直没机会穿。”
“为什么没机会?”
“因为没人陪我去约会啊。”
“你不是有未婚夫吗?”
“未婚夫失忆了嘛。总不能拉着他去水族馆然后说‘你看这条鱼你以前看过好多次哦’——那也太可怜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,像在开玩笑。但我总觉得藏着点什么。
算了,不想了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“嗯!”
水族馆在市中心,坐地铁大概二十分钟。
工作日的上午,车厢里没什么人。优花坐在靠窗的位置,膝盖并拢,双手放在裙子上,坐姿端正得像个第一次去远足的小学生。
“你紧张什么?”
“我才没紧张呢。”
“那你干嘛坐得那么直?”
“我平时就坐得很直!”
“你平时在沙发上都是瘫着的。”
“那是在家!在外面当然要注意仪态!”
她说得理直气壮,但耳朵尖又红了。
电车晃了一下,她的肩膀碰到了我的手臂。她没有躲开,我也没有躲开。
就这样靠着,一路到了水族馆。
水族馆的入口是个拱形的隧道,两边是巨大的水槽。走进去的瞬间,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蓝色。
深蓝色的。安静的。像是突然沉到了海底。
优花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。
“你还是老样子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什么老样子?”
“每次进来都会愣一下。你说过,这种感觉就像‘从现实世界里掉出来了’。”
“……我还说过这种文艺的话?”
“你文艺的时候可多了。只是你自己不记得而已。”
我们沿着水槽慢慢往前走。光线从头顶洒下来,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。鱼群从身边游过,大的,小的,红的,蓝的,有条纹的,有斑点的——优花一边走一边给我介绍。
“这个是蝴蝶鱼。你以前最喜欢看这个。说它们游起来的样子像在跳舞。”
“那个是海鳗。你很怕它,每次路过都要加快脚步。”
“那个是——”
“等等,”我打断她,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
“因为你以前每次都跟我说啊。”她理所当然地说,“来一次说一次。每次都说同样的话。‘你看这个蝴蝶鱼,像不像在跳舞?’‘那个海鳗好可怕,快走快走。’——像录音机一样。”
“……那你还挺有耐心的。”
“习惯了嘛。”她笑了笑,“而且,虽然每次都是同样的话,但你说的时候表情都不一样。有时候很开心,有时候很平静,有时候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有时候像是在确认什么。”
“确认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我也没问过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,我跟在后面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。
像是在翻一本看过的书。每个字都认识,每句话都熟悉,但就是想不起来下一页写的是什么。
走到大水槽前面的时候,优花停了下来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最喜欢的地方。每次来都要在这里站很久。”
大水槽里有一条巨大的石斑鱼,灰扑扑的,长得确实不怎么好看。它悬在水中央,一动不动,只有鳃盖偶尔开合一下,证明它还活着。
“就是它?”
“对。就是它。”
“……确实挺丑的。”
“你也这么说。”
“我以前也这么说?”
“原话。‘虽然丑,但丑得有味道。’——你到底是怎么从一条鱼身上看出味道来的,我到现在都没搞懂。”
我盯着那条石斑鱼看了一会儿。它也不怕人,就那样悬着,像一块长着眼睛的石头。
说实话,我确实能理解“看鱼发呆”这件事。
水槽很大,蓝光很柔和,鱼游得很慢。看着看着,脑子里的杂音就渐渐消失了。没有“我是谁”的焦虑,没有“以后怎么办”的不安,只有蓝色的水光和缓缓游动的鱼影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优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轻轻的。
“啊,也没什么特别的。”我说,“就是感觉很平静。”
“平静?”
“嗯。像是在发呆。什么都不用想。”
“你不是本来就什么都不记得吗?还有什么好想的。”
“就是因为什么都不记得,才更要想啊。”我说,“得想办法想起来嘛。”
她沉默了一下。
“……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的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是说,”她看着水槽里的鱼,“想不起来也没关系。反正现在也挺好的。”
她的侧脸被水槽的蓝光照着,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画。嘴角微微翘起,但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不是悲伤。也不是开心。
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很复杂的表情。
“优花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以前……经常来这里吗?”
“每个月都来。”
“为什么是水族馆?”
她想了想。
“你说过,因为这里安静。”
“就这个理由?”
“嗯。就这个。”她转头看着我,“你说,外面的世界太吵了。人多,车多,声音多。但水族馆不一样。鱼不说话,水不说话,你可以安安静静地待着。旁边有谁陪着都无所谓,反正大家看的都是同一个水槽。”
“我还挺会说的嘛。”
“你本来就很会说。”她笑了,“只是平时不爱说而已。”
我们又站了一会儿。
那条石斑鱼终于动了,慢悠悠地游到水槽的另一边,又停下来,继续悬着。
“龙。”
“嗯?”
“牵手吗?”
“又在问。”
“因为想牵嘛。”
她把手伸过来,掌心朝上。水槽的蓝光照在她手上,把皮肤照成半透明的淡蓝色。
我没说话,把手放了上去。
她的手指立刻收紧,握住了。
和昨天一样,她的手很小,掌心微凉。但这次她没有松开,我也没有。
我们就那样牵着手,站在大水槽前面,看着那条丑丑的石斑鱼发呆。
旁边有小孩跑过去,喊着“妈妈快看,好大的鱼”。远处有情侣在拍照,女生摆着姿势,男生举着手机,嘴里说着“再笑大一点”。
而我们就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。
像是来过很多次一样。
像是本该如此一样。
“拍张照吧。”优花突然说。
“拍照?”
“嗯。留个纪念。”
她掏出手机,举起来,对着我们两个。屏幕里,她的脸靠得很近,头发有几缕飘到我的肩膀上,笑得很开心。
“看镜头——三、二、一——”
咔嚓。
她低头看了看照片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拍得不错嘛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“不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这是我的手机,我的照片,凭什么给你看。”
“那你也发我一份啊。”
“你要来干嘛?”
“存着啊。万一以后想起来了,还能看看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低下头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。
“好了。发过去了。”
我掏出手机。屏幕亮起来,通知栏里弹出一条消息。
优花:一张照片。
我点开看了看。
蓝光里,两个人靠在一起。她笑着,我面无表情——不,不是面无表情,是一种很放松的、什么都不用想的表情。像是回到了某个熟悉的地方,见到了某个熟悉的人。
拍得确实不错。
“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
“就‘挺好的’?”
“拍得很好。满意了吗?”
“哼。勉强满意。”
她把手机收起来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,裙摆一晃一晃的。
我跟在后面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走了几步,她突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龙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开心吗?”
“嗯。挺开心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笑了,眼睛弯弯的,“那就OK了。”
然后她继续往前走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——
这句话,她是不是说过很多次了?
“开心吗?”“那就好。”
像是只要确认了这一点,其他什么都不重要。
……算了。不想了。
“优花,等等我。”
“你太慢啦!”
她站在前面,朝我招手。淡蓝色的裙摆在水族馆的灯光里轻轻晃动,像一尾鱼。
我加快脚步,跟了上去。
傍晚回到家的时候,优花说要去洗个澡。
“逛了一天,累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“好。”
她上楼之后,我坐在客厅里,掏出手机,翻出那张照片。
蓝光里的两个人。她笑着,我放松着。
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有点奇怪。
她穿的是淡蓝色连衣裙。
我穿的是——
我放大照片,看了看自己的衣服。
深蓝色外套。白色T恤。深色牛仔裤。
很普通的搭配。没什么特别的。
但我总觉得这件外套有点眼熟。
不是“失忆前穿过”的那种眼熟——是“最近好像见过”的那种眼熟。
在哪里见过呢?
想不起来了。
算了。大概是衣柜里常穿的那件吧。
我把手机放下,仰头靠在沙发上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今天确实挺开心的。
虽然什么都不记得。
但和她在一起的时候,总觉得很安心。
像是这个地方我来过。
这个人我见过。
这种安心感,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?
楼上传来水声,哗哗的。
我闭上了眼睛。
第五章
早上醒来的时候,优花已经不在床上了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上留着一根长发,黑色的,在白色的枕套上格外显眼。
我盯着那根头发看了三秒钟。
然后起床,洗脸,下楼。
厨房里飘来味增汤的香味。优花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,围着那条绣着小熊的围裙,哼着歌——调子跑得厉害。
“早。”
“早!”她回过头,“睡得好吗?”
“还行。你呢?”
“好得不得了!”她把汤碗端过来,“今天做了你最喜欢的豆腐味增汤哦。”
“我昨天也吃的味增汤。”
“昨天是海带,今天是豆腐。不一样。”
“……这有什么不一样的吗?”
“当然不一样!海带是海带,豆腐是豆腐,就像苹果和橘子——”
“都是水果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拆台!”
她把汤碗往我面前一搁,气鼓鼓的。
“好好好,豆腐味增汤,很期待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我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。烫的,但很鲜。豆腐嫩嫩的,入口即化,味增的咸味和出汁的鲜味混在一起,暖洋洋地流进胃里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坐在对面,托着下巴看我吃。自己那份还没动。
“你不吃?”
“我在看你吃。”
“看我吃能饱吗?”
“能啊。秀色可餐嘛。”
“……你从哪学来的这种话?”
“电视上。昨天看的那个韩剧,男主就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少看点那种东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学不到什么好东西。”
“那你教教我啊。”
“我也不会。”
“你不是我男朋友吗?男朋友应该会说甜言蜜语吧?”
“失忆了。忘了。”
“骗子。”
她瞪了我一眼,低头开始吃自己的那份。嘴角却是翘着的。
吃完早饭,我照例开始打扫卫生。优花照例窝在沙发上看杂志,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。
过了会儿,优花说想去便利店买点东西。
“一起去吗?”
“嗯,走吧。”
到了便利店,优花直奔零食区,开始往篮子里扔东西。薯片、巧克力、布丁、果冻、冰淇淋——她的购物逻辑大概是“看着好吃就拿了”。
“你买这么多,吃得完吗?”
“吃得完啊。又不是我一个人吃。”
“我也要吃?”
“当然啦。这些都是你以前喜欢的。”
“我以前喜欢这么多零食?”
“你以前就爱吃,每次来便利店都要买一大堆,然后被我骂。‘吃这么多甜的会胖的!’‘反正又没人看我。’‘我看你啊!’——然后你就说‘那你也一起吃,胖了就不止我一个了’。”
“……我以前还挺欠的。”
“确实挺欠的。”她笑了,“但我还是陪你吃了。”
她说着,又往篮子里扔了一盒布丁——焦糖味的,和我前天吃的那种一模一样。
回家的路上,她拎着便利店的袋子,走在我前面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面上,刚好和我的影子重叠在一起。
“龙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想起来什么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她的语气没什么变化,“没关系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。
我看着她背影,忽然开口。
“优花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她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很短,短到我差点没注意到。然后她继续走,回头看我,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“瞒着你?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。所以才问你。”
“没有啊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能瞒你什么?”
“……也是。”
“你太多心了啦。失忆的人不要想太多,对脑子不好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我说的。”
她转过身,倒退着走,面对着我。夕阳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笑容染成橘红色。
“医生说了嘛,恢复日常生活就会慢慢好转。我们现在不就是日常吗?吃饭、打扫、逛街——这些就是日常啊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你就安心待着就好。不用想那么多。”
她转过身去,继续往前走。
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。
晚上,优花洗完澡出来,头发湿漉漉的,脸上还带着水汽。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衣,领口歪歪扭扭的,带子也没系好。
“到你啦。”
“嗯。”
我走进浴室,关上门。
洗漱台上放着她用过的洗发水和护发素——盖子和昨天一样,没拧紧。旁边还有一把梳子,上面缠着几根头发。
我拿起那把梳子,看了看。
长发。黑色的。
和早上枕头上那根一样。
我把梳子放回去,开始洗澡。
洗完出来,优花已经躺在床上了。这次是我的床——和前几天一样。
“你怎么又在这儿。”
“等你啊。”
“你每天都‘等你啊’,你不烦吗?”
“不烦。你呢?烦吗?”
“……不烦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
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,像在招呼一只猫。
我叹了口气,钻进被子里。
床不大,两个人躺着自然会碰到。她的手臂贴着我的手臂,温热的,带着和我一样的沐浴露香味。
“呐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开心吗?”
“开心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优花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的手机里为什么什么都没有?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通讯录、聊天记录、照片——全都是空的。像是被格式化过一样。”
她没有马上回答。
安静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。
“你删的。”她终于说。
“……我删的?”
“嗯。你说手机里东西太多了,看着烦。就全删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你没说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。
但我总觉得她在说谎。
不,不是“觉得”。是“知道”。
如果只是“看着烦”,为什么连通讯录都要删?连家人的联系方式都要删?
除非——
“优花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以前……是不是没有家人?”
她没说话。
“我是说,”我顿了顿,“我的意思是,医生跟我说我单身、无业的时候,语气很确定。像是从什么记录上直接念出来的。如果我有家人,他应该会说‘家属已经联系过了’之类的话吧?”
“……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你真的是我的未婚妻吗?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,她的背明显僵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很短。
然后她翻过身来,面对着我。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——比刚才急促了一点。
“你觉得我在骗你?”
“我没这么说——”
“那你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……”我犹豫了一下,“因为一切都太巧了。我一出院,你就出现。你知道我的名字,知道我的地址,知道我喜欢吃什么、喜欢去哪里。但我的手机里什么都没有,病历上写着‘单身’,我甚至连一张你的照片都想不起来——”
“想不起来不是我的错。”
她的声音突然变冷了。
冷的,硬的,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我愣住了。
沉默。
很长的沉默。
然后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软下来。
“对不起,我有点上头了。”
“……没关系。”
“但是,”她顿了顿,“龙,我没有骗你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没有骗你。真的。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很轻的、几乎听不出来的抖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说,“对不起,我不该怀疑你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她翻过身去,又背对着我。
“晚安。”
“……晚安。”
灯灭了。
黑暗中,我睁着眼睛。
她的呼吸声很轻,但我知道她没有睡着。
因为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很小幅度的、压抑着的抖。
我伸出手,犹豫了很久。
然后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。
“优花。”
“……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
但肩膀不抖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摸索着找到了我的手,握住了。
掌心是温热的。
手指收得很紧,像是在抓着什么快要消失的东西。
我就这样让她握着,没有抽开。
窗外有风,吹得什么东西沙沙响。
我闭上眼睛。
有什么东西不对。但我选择不去想了。
至少今天晚上。
第六章
失忆第七天。
优花说有事要出门一趟。
“我出去一下,大概两三个小时。”她在玄关换鞋,头也不抬,“你在家好好休息,别到处乱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许进我的房间!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真的知道了?”
“真的。你都说了八百遍了。”
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笑了笑。
“那我走啦。”
门关上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我坐在客厅里,看了五分钟电视。新闻在说某地的红叶季到了,游客很多,堵车很严重。主持人笑容灿烂,像是在播报什么天大的喜讯。
我关掉电视。
站起来,在客厅里走了两圈。
坐下。
又站起来。
那扇门在二楼走廊尽头,锁着的,“少女的秘密花园”。优花说里面是核爆级别的灾难现场。她说等收拾好了就让我看。
但她从来不收拾。
我上了楼梯。
脚步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。走廊很安静,只有我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的,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站在那扇门前的时候,我犹豫了。
门把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灰。其他地方都是干净的——优花虽然不让进,但走廊她还是会打扫的。唯独门把手这里,像是刻意避开了一样,灰蒙蒙的。
我伸手握住门把手。
凉的。
试着转了一下——锁着的,和前几天一样。
但这次,我注意到了门锁旁边的螺丝。有两颗是新的,亮闪闪的,和周围旧旧的五金件格格不入。
这个锁,是后来换的。
不是“本来就有锁”,是“特意加了锁”。
我在门前站了大概一分钟。
然后蹲下来,看门缝。
门缝很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门板的底部有几道浅浅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的。我伸手摸了摸——是新的划痕,木头的纹理还很清晰,没有被灰尘填满。
这个门,经常开。
经常开,但又锁着。
那只能是——有人经常进出,然后每次都用钥匙锁上。
钥匙在谁手里?
当然是优花。
我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。
算了。不看了。
转身走了两步。
然后停下来。
不对。
如果只是房间乱,为什么要换新锁?为什么要刻意避开打扫门把手?为什么要每天锁门?
像是在藏什么东西。
不,不是“像是”。就是在藏。
我又走回门前,这次没有犹豫,直接伸手摸了摸门框的上沿。
什么都没有。
摸了摸门框的侧面。
摸到了。
一小片纸,用胶带粘在门框和墙壁的缝隙里,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。我把胶带撕开,纸片掉下来——是一把钥匙。
很小的钥匙,银色的,和普通钥匙不太一样,应该是那种信箱或者小锁用的。
我拿着钥匙,在锁孔前面停了大概五秒钟。
然后插进去,转了一圈。
锁开了。
门推开的时候,发出很轻的吱呀声。像是很久没开过——不对,是经常开但从不保养的那种吱呀声。
我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
房间里不暗。窗帘拉着,但不是很厚的那种,阳光透过来,把整个房间染成淡黄色。
也不乱。
准确地说——太整齐了。整齐得不像有人住。
床铺叠得整整齐齐,被子是叠成方块的那种,棱角分明,像是酒店的标准。书桌上什么都没有,连灰都没有。窗帘是白色的,拉得严严实实的,但边缘对齐得一丝不苟。
这不是“少女的秘密花园”。
这是“样板间”。
我走进去,环顾四周。
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物品。没有化妆品,没有杂志,没有衣服,没有包包。衣柜是空的,抽屉是空的,连垃圾桶都是空的——不,垃圾桶里有一团揉皱的纸巾,是唯一能证明这里有人来过的东西。
这不可能。
如果这是优花的房间,为什么什么都没有?
除非——这不是她的房间。
那她的房间在哪里?
我站在房间中央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然后我注意到了床底下。
床单垂下来,刚好遮住床底的空间。但有一角被折起来了,露出里面一个纸箱。
我蹲下来,把纸箱拉出来。
不大,A4纸大小,很普通的搬家纸箱。上面没有标签,没有胶带,没有封口。
我打开箱子,看了看里面的东西。这是?这不是之前的照片吗。已经洗出来啦。
和我的回忆,她就是这样帮我保留下来的啊。
不对,这照片,是不是有点奇怪?
第一张——水族馆。大水槽前面,我和优花。我穿着深蓝色外套,她穿着白色T恤。
怎么还有照片?第二张——还是水族馆,还是这里。但是我换了黑色外套。
第三张。第四张。第五张。
我一张一张翻过去,手指越来越僵硬。
全都是水族馆。
不同的日期——照片背面写着日期,字迹是优花的,清秀的,工整的——但场景一模一样。同样的水槽,同样的石斑鱼,同样的姿势,同样的笑容。
每次都是。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照片的最底下,有一个信封。白色的,没有封口。里面装着一张折好的纸。
我抽出来,展开。
是医院的诊断书。
日期是两年前。
患者姓名:龙崎龙。
诊断结果:外伤性记忆障碍。
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字迹:“患者记忆保存周期缩短至约7日。超过周期后,新形成的记忆将无法保留。目前无有效治疗方案,建议患者家属做好长期护理准备。”
我把诊断书放回信封,把信封放回纸箱,把纸箱推回床底下。
站起来的时候,腿有点软。
我靠在墙上,深呼吸。
一周。
我的记忆只能保存一周。
不是“暂时性失忆”,不是“慢慢会好转”。是只能记住一周。一周之后,一切都会重置。我会再次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,什么都不记得,连她是谁都想不起来。
所以手机里什么都没有。是我自己删的。
因为我受不了。
每一次记住,每一次忘记。别人为我付出那么多,我什么都回报不了。同事、朋友、家人——大概都被我亲手推开了。
全都推开了。
唯独她——
“所以我才想要你的签字。”
这句话突然在脑子里响起来。
她的声音。在那个玄关,在那些日常的缝隙里,在每一个看似随意的瞬间。
“没关系,你什么都不用担心。你只需要在这份文件上签字就可以了。”
如果切断一切联系,那就建立一个绝对无法切断的羁绊就好了。
一个无论失去多少次记忆,也绝对不会断绝的契约证明。
——这就是她的答案。
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。
“我回来啦——”
优花的声音,和每天一样,元气满满。
“龙?你在哪——二楼吗——?”
脚步声从楼梯传来,噼里啪啦的,像颗小炮弹。
我走出房间,顺手带上门。钥匙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,金属的边缘硌得手掌疼。
她在楼梯口出现了。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脸颊红扑扑的。
“抱歉让你久等了!你心爱的优花酱回来咯。”
她笑着,眼睛弯弯的。
然后她看到我站的位置——就在那扇门的旁边。
她的笑容凝固了一秒。
只是一秒。然后恢复如常。
“怎么了?难道是肚子太饿没精神了?”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,“真拿你没办法。我马上就去给你做午饭哦。”
“啊,对了。下午我们再去哪里逛逛吧?这次去动物园怎么样?最近都没去过动物园呢。”
她从我身边走过,脚步轻快。
“别撒谎了。”
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干涩得像砂纸。
她的脚步停了。
“别撒谎了啊,优花。”我说,“水族馆,我们早就去过好多次了吧。”
她背对着我,没有转身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到楼下冰箱的嗡嗡声,能听到窗外那棵半黄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“龙?”
“告诉我,优花。”
我把钥匙举起来。银色的,小小的,在走廊的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“我的记忆……还能维持几天?”
她转过身来。
表情很平静。
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刚刚发现真相的人。倒像是——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。只是在等它发生。
“你都看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多久了?”
“刚才。”
“看了多少?”
“够了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然后靠在走廊的墙壁上,双手交叠在胸前,姿势很随意,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两年了。”她说。
“两年前,你在上班途中出了车祸。头部受到重击,住院了。幸运的是没有生命危险——但醒来之后,留下了记忆障碍的后遗症。”
“不是暂时的。你的大脑变得只能保存一个星期的记忆。七天。过了七天,之前的记忆就会消失。不是慢慢忘记,是像被人按了删除键一样,干干净净地消失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一开始,我们还会把回忆记录下来。照片、视频、聊天记录、日记——什么都记。想着只要留下记录,就算你忘记了,也能把记忆延续下去。”
“但是……先承受不住的人是你。”
“回忆累积得越多,你失去的记忆就越庞大。你知道自己应该记得什么,但就是想不起来。那种感觉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找合适的词。
“像是站在一座全是宝藏的仓库外面,钥匙在你手里,但门就是打不开。你知道里面有什么,你知道那些东西属于你,但你就是进不去。”
“你受不了那种感觉。”
“所以你把所有的记录都删了。手机里的、电脑里的——全都删了。然后你删除了和公司同事、同学朋友之间所有的联系方式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当然,也包括我。”
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,一半亮,一半暗。
她没有哭。甚至没有红眼眶。
只是很平静地站在那里,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。
“所以你才想要我的签字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建立一个切不断的关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无论我失去多少次记忆——”
“都不会断绝的契约。”她替我说完了,嘴角微微翘起,“龙,在这份婚姻届上签字吧。”
她的语气和第一天一模一样。轻快的,理所当然的,像是在说“今天吃什么”。
我看着她。
“不能签。”
沉默。
“没关系了,优花。已经够了。你不用管我了。”
“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她笑了。
这次是真的笑了,不是平时那种弯弯眼睛的笑,是一种很轻的、很淡的、像风一样一吹就散的笑。
“我知道你会这样拒绝我的。所以我才一直瞒着你。甚至拜托医院的人帮我一起保守秘密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婚姻届——一直带在身上?——展开,看了看那个空白的签字栏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
她把婚姻届折好,放回口袋。
“这个,就先由我保管了。”
她从我身边走过,步伐很轻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轮廓勾成一条淡金色的线。她的表情很安静,安静得像水族馆里那条石斑鱼。
“就算不记得我——”
“却依然处处为我着想的你。”
“再见了,龙。”
她开始下楼梯。脚步声一下一下的,很稳,没有停顿。
“下周见。”
声音从楼梯下面传上来,隔着一层楼板,模糊又清晰。
“我永远、永远最喜欢你了。”
然后是玄关门打开的声音。
关上。
很轻的一声。
咔哒。
走廊里又安静了。
安静得能听到楼下冰箱的嗡嗡声。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那棵半黄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。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规律的,单调的——
嘀、嘀、嘀。像有人在敲一块永远不会停下来的秒表。
我站在走廊里,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。
金属的边缘硌得手掌很疼。
但我没有松开。
第七章
意识是从一片空白里慢慢浮上来的。
先听到声音。嘀、嘀、嘀——规律的,单调的。然后闻到味道。消毒水。最后看见光。
白色的天花板。
——医院。
这个认知从哪里来的,我说不清楚。就像我知道头顶那个东西叫灯——知识还在,但记忆没了。像被人格式化的硬盘,容量还在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我试着坐起来。身体很重,胳膊上连着管子。
“哦,醒了?”
门开了。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进来,头发乱糟糟的,眼神像没睡醒。往床边的椅子上一坐,翘起二郎腿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……头有点疼。”
“嗯,正常。”
他翻了翻病历,表情平淡得像在看超市小票。
“知道自己叫什么吗?”
“龙崎龙。”
“年龄?”
“……二十五?”
“嗯。”
“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事故。头部受了冲击,CT没异常,但有记忆障碍的症状。”
“记忆障碍……”
“就是失忆。”
失忆。电视剧里看过。主角醒来什么都不记得,然后发现自己是什么大人物。现实是——我躺在一张硬邦邦的病床上,头顶有根灯管坏了,忽明忽暗地闪,一个中年男人用“今天天气不错”的语气告诉我:你失忆了。
“严重吗?”
“暂时性的。恢复日常生活的话,会慢慢好转。”
“慢慢是多久?”
“因人而异。”
他没把话说完。但我听懂了。
“那我……”
“今天就能出院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你身体指标正常,没必要住院。”
“不是,”我撑起身体,“我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,你就让我出院?”
“你不是记得名字和地址吗?”
“那倒是……”
“那就没问题了。”他站起来,“你单身,没工作。家属那边联系过了,有人来接你。”
门关上了。
还好,我好像还记得自己家的地址。
但这句话反过来想也挺麻烦的——除了名字和地址,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,讨厌吃什么。不知道自己是做什么工作的——好吧,无业。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朋友。
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全都不记得。
算了,想那么多也没用。
房子在住宅区深处的一条小巷里。两层,灰白色的外墙,门口有一棵不算大的树,叶子黄了一半。整体看起来不新不旧,就是那种很普通的民宅——普通的程度大概是我站在门口看了十秒钟,也没能产生任何“啊,我来过这里”的感觉。
门口的信箱上贴着“龙崎”两个字。我掏出钥匙——对,钥匙在钱包里,和身份证塞在一起,上面贴了张小小的标签写着“家”——插进锁孔,转了两圈。
咔哒。
门开了。
玄关很暗。我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,摸到一个开关,按下去。灯亮了,暖黄色的光,照出一双整整齐齐摆在鞋柜旁边的拖鞋。
“……有人?”
没人回答。
“欢迎回家!”
声音从走廊尽头炸开,吓得我差点把拖鞋甩飞出去。
“你回来得好晚啊。”
灯亮了。一个女生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里端着一个盘子,围裙上还沾着水渍。长发,白裙子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——整个人散发出一种“我在这里等很久了”的气场。
“肚子饿了吗?饭已经做好了哦。”
我站在玄关,看着她。然后,嘴里很自然地冒出了一句话:
“我回来了。”
她的笑容凝固了。
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,突然出现在面前。
“龙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你刚才说……我回来了……?”
“嗯?那肯定要说啊。”我说,“回到家了嘛。”
她盯着我。
眼睛睁得大大的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不是眼泪。比眼泪更亮。
“你……你刚才说了‘我回来了’……”
“对啊。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你以前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你以前从来不说这句话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……你不记得这里是谁的家。你只会说……‘你是哪位’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碎掉,又有什么东西在重建。
“但是你现在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你刚才说……‘我回来了’……”
“嗯,说了。”
那肯定要说啊。总会有办法的。
因为我,回到家了啊,因为有这个人在。我的确失去了“记忆”,但我没有失去“知识”。我认识她。
虽说和她一起度过的日子的记忆已经不在了,但我却清晰地知道她是谁。“她是我最爱的人”这个认知留存了下来。
怎么描述这种感觉呢?就像你走进一个房间,明明是第一次来,但你知道灯的开关在哪里。就像你翻开一本书,明明没读过,但你知道下一页会写什么。
我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。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但我的身体记得。
我的手记得牵她的感觉。我的嘴记得她做的饭的味道。
我的心记得这里有一个人在等我。
“优花,我肚子饿扁了。”我说。
她站在原地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。就是安安静静地,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一滴,两滴,三滴。
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擦。
就那样站着,看着我,眼泪一直流。
“晚饭……”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哑哑的,“晚饭我做好啦。”
“嗯!”
尾声
“诶,婚礼的筹备讨论原来这么辛苦啊!”
优花趴在桌子上,看着面前厚厚的一叠婚礼策划案,发出夸张的哀嚎。
“而且大部分都是我在做!谁让某人根本记不住前几天定好的事情呢!”
“你这么说太狡猾了吧,我也很想记住啊。”我苦笑着递给她一杯果汁。
“不过嘛,最近你比以前记性好多了呢。”她喝了一口果汁,眼睛笑成了月牙,“虽然主要都是关于我的事。”
是啊,医生说只要恢复日常生活,情况就会一点点好转。
也许我的记忆依然只有很短的保质期,也许未来的某一天我还是会忘记很多细节。
但那又怎样呢?
“对了,婚纱你选好了吗?”我翻了翻桌上的文件。
“还没。”优花托着下巴,“上次跟你讨论了半天,第二天你就忘了,害我又从头说了一遍。”
“那今天再讨论一次?”
“不要。累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我自己决定就好了。反正你也记不住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但我总觉得那句话里藏着一点什么——不是抱怨,也不是无奈,更像是一种已经习惯了的、理所当然的东西。
“那你决定什么样的了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婚礼当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她笑了,眼睛弯弯的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,那棵半黄的树沙沙响。
我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想起第一天见到她的样子。那时候我站在玄关,问她“你是谁”,她说“未婚妻”。
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好奇怪。
现在还是觉得她好奇怪。
但奇怪得让人安心。
“优花。”
“嗯?”
“走吧。”我站起来。
“去哪?”
“去交婚姻届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……现在?”
“嗯。趁我记得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可是什么?”
“可是我们还没办婚礼,还没选好婚纱,还没定场地——”
“那些可以慢慢来。”
“但婚姻届交了就是合法夫妻了——”
“对啊。”
“你不觉得太快了吗?”
“快?”我看着她,“你不是等了我两年吗?”
她的眼眶红了。
没有说话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她低下头,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。
“嗯。”
她换好鞋,推开门。
十一月的风迎面扑来,不算冷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笑容染成淡金色。
“走吧。”她伸出手。
我握住了。
她的手很小,掌心微凉。但手指收得很紧,像是在握着什么再也不想松开的东西。
我们走出门,沿着住宅区的小路往前走。电线杆,自动贩卖机,便利店的灯光。
身后那棵半黄的树还在沙沙响。
但明年春天,它大概会重新变绿吧。
我的记忆还是不太好。
但那又怎样呢?
“龙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开心吗?”
“开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握紧了我的手。
我也握紧了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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